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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灾难与那件大衣无关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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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佚名 文章来源:本站原创 点击数: 更新时间:2008-4-23 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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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小琳这个浪荡女人,偏偏生得水灵。怎么个水灵法?用我爹的话说,全庙儿嘴女人的水灵处加到一块还不及她于小琳的三分。可人长得漂亮,命却不漂亮,早早就死了男人,这也就罢了;安分守己的女人自然认命,随便找个男人再嫁,就结了。可她于小琳不,她偏要把庙儿嘴男人的心思给搅混、搅乱,搅得六缸水不稳。 水灵水灵的小寡妇于小琳存了心要把庙儿嘴的男人往自己床上勾,那男人还不得像过江之鲫?于小琳的房门从来不上闩,要上了闩,那她的床上准是滚了男人了。 庙儿嘴的婆娘迎上于小琳,都要捂着鼻子。她们嫌于小琳臭,说那一身骚狐狸的味道能把人熏死。其实于小琳香着哪,扑着粉、洒着花露水,能臭吗?不能! 庙儿嘴的婆娘那是嫉妒,她们是嫉妒于小琳的漂亮,要不是那一身骚狐狸的味道,能把自家男人从枕边拐跑么? 也有不捂着鼻子的,就一个,谁?欧敏权家的宁新玉。这女子也不是盏省油的灯,人长得漂亮不说,据说还在县城读过书,喝了点洋墨水,心气就高了。本来她也不拿庙儿嘴的男人当碟菜,可天长日久的,心气再高,终究也耐不过乡下女人的命,看着于小琳成天花蝴蝶似地把男人们迷得神魂颠倒,她心里那个火是噌噌地往上冒。 漂亮女人聚在一起,本是件危险的事情。宁新玉要么不和于小琳凑一块,两人只要是逢在一个场子上,闹别扭是肯定的事情。捂鼻子,说闲话,那是先示弱三分。她宁新玉不干,她要干,就明刀明枪地跟于小琳抢风头。 欧敏权在运输公司跑长途,一年倒有大半年不着家。而且,他又是出了名的疼媳妇,平日里,当着众人的面,也敢往宁新玉脸上拱。 仗着男人疼,宁新玉更不把于小琳放在眼里。 这女人和女人斗,跟男人之间斗是不一样的。男人嘛,你来一拳,我来一腿,顶多就是硬碰硬。女人不同,女人全玩阴的,表面看一团和气,骨子里都恨不得一口把对方给吞进肚子里去。宁新玉和于小琳也一样,姐姐长,妹妹短的,全是做给外人看的,真正的杀手锏,都是藏在那话里头的话,这一句话能咯得人睡不了一个囫囵觉。 后来有人说,那天是什么巧事都凑到了一块去。如果不是张七婶子唤着宁新玉一起去赶集,如果不是凤丫头挑唆她穿上欧敏权新给她买的大衣,如果她们去的时候走的是村街而不是近道,如果走了近道她们不去向东家看那窝新出生的狗仔......总之如果没有那一万个如果中的任何一个,宁新玉就不会和于小琳狭路相逢;如果宁新玉没有和于小琳狭路相逢,那么那场灾难就不会成为灾难了。 偏偏没有如果。 那天宁新玉穿的新大衣,是欧敏权特地从省城捎回来的。这种大衣,半拖地,紧腰身,一上身就显得身材修长、苗条,别说庙儿嘴没人穿过,就连县城怕还没流行。 刚入冬的时候,宁新玉穿出来显摆了一天,惹得女子们纷纷侧目。都说佛靠金装,人靠衣装,宁新玉一穿上这时髦的大衣,显得更洋气了。 可宁新玉再没穿过第二遍,她把衣服收了起来,舍不得穿了。庙儿嘴一干俗人,哪里懂得好与坏,穿给他们看,倒是糟蹋了这么件好东西。 那天宁新玉穿上那件宝贝疙瘩,一路上惹得没见过世面的小老百姓啧啧称赞,可谓风光八面。 可谁会想到半路杀出个于小琳,这于小琳还偏偏穿了一件和宁新玉一模一样的大衣。 要说一模一样,也不尽然。于小琳那件,还多了个毛皮领子,更显得贵气。 两个女人,像两只斗鸡,站在乡间的土路上你看我,我看你。风丫头扯扯宁新玉,示意她赶紧上路,可宁新玉显然没了赶集的心思——就那一个毛皮领子,她宁新玉今天就全给于小琳比下去了。 还是于小琳先开了腔:“新玉,你那件大衣,要是有个领子,就更好看了!” 这话歹毒,哪疼打哪,往伤口上撒盐,说得宁新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 不过宁新玉也不是好欺负的。她摸着于小琳的毛皮领子:“哎哟,我的小琳姐姐,我就修得了我们家阿权这没毛大衣的命,哪能跟姐姐比哦!姐姐这大衣又是哪家的相好送的?这出手,可真大方呢!” 于小琳接过话茬儿,甩手就是个杀手锏:“妹妹啊,这件大衣谁送的,你得去问问你们家阿权。他呀,比谁都清楚!” 说完,于小琳扭着屁股,走啦! 宁新玉冲着于小琳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:“我呸,不要脸!” 一路上,宁新玉是越想越不对劲。于小琳的话,分明是说阿权也给她买了一件大衣,而且,还比自己的多了一个毛皮领子——宁新玉一拍屁股,说:“这个狐狸精,骚到我们家里来了。” 说完掉转屁股往回走。今天欧敏权没出车,她得回家问个清楚。 她没有理由不将信将疑。这整个庙儿嘴,还有哪个男人不偷腥?
“长幺幺”这个形容词是突然有一天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我爹的头上,然后摇身一变成了名词,将我爹的名字取而代之的。 “长幺幺”三个字,其实就一个“长”字的意思。 “幺幺”是个啥?说不上是啥。打个比方吧,好比庙儿嘴的婆娘说吃,一样是吃,上好的面粉和出的面吃着就是有嚼劲儿;庙儿嘴的爷们说摸,一样是摸,于小琳的奶子摸上去就是有弹性。“长幺幺”也一样,一样是长,被“幺幺”那么一拖,这个长就变得像上好的面一样有嚼劲儿,变得像于小琳的奶子一样有弹性,就长得绵远、深邃、无边无际了。 在若干年后的一次农村人口普查中,协查员在登记我爹的户籍材料时询问我爹的名字,有一个好事的人脱口而出:他姓长,名幺幺呗! 这时候于小琳站出来啐了一口,她大声宣布:长么么这个名字从今天开始退出历史舞台!很多人因为于小琳的提醒,想起我爹原来还拥有过“曾明清”这样一个大气的名字。但是,于小琳的正名行动最终以失败告终,“曾明清”三个字只在人们口中泛起了一朵细小的水花,便彻底淹没在汹涌的“长幺幺”的口水中。 任何事都有个前因后果,这顶“长幺幺”的帽子自然是后果,前因嘛,恰恰就和于小琳,和她那对有弹性的奶子有关了。 我爹喜欢于小琳。可我爹天生是个胆小的人,他一遇上于小琳就成了蔫瓜,半句话不敢说。庙儿嘴的男人,大都只想摸摸于小琳的奶子,反正不摸白不摸。可我爹不,我爹想要于小琳整个人。 那回不知谁借了他胆子,他居然乘着天黑摸进了于小琳家。老天可怜我爹,那天于小琳的门还没闩上,我爹摸到于小琳床上,摸到一只热乎乎的大腿:再往上时,于小琳就不客气了,她扯着我爹的衣服就撕,撕剩我爹光溜溜的身体时,于小琳开始摸我爹的脸。 她先是摸到了我爹的嘴巴,我爹的嘴里喷着热气,她能感觉到我爹急不可耐的呼吸。往上,再往上,于小琳的手迟疑了一下,她接着往上,她终于够着了我爹的鼻子,我爹的鼻子里喘着粗气。于小琳腾出了两只手,把我爹的头摸了个够。摸完了,她突然轻轻叹了口气,没等我爹缓过神来,就一脚把我爹从身上踹了下去。 我爹坐在冰凉的地上一动也不动。 于小琳也一动也不动地躺着。 很久,她对我爹说:“你走吧!” 我爹默默地爬起来,他就那样赤身裸体、失魂落魄地走出于小琳的宅子。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,四周寂静无声漆黑一片。 人人能上的于小琳,偏偏把他一脚从身上踹了下去。 在庙儿嘴大桥边,我爹想到了死。 于小琳的手指头上长了眼睛,她一摸,就摸出了压在她身上的男人是谁。把全庙儿嘴的男人挨个数过来,又有谁的脸长得过我爹呢?一个嘴巴和鼻子都隔海相望的男人,而且还生了一副滴溜溜的贼眉鼠眼,看着都觉得糟践自己的眼睛,何况,还趴在自己身上呢? 于小琳那是嫌我爹丑。 我爹是真丑。因为丑,所以很猥琐,所以怯懦。尽管方圆百里,找不出比我爹更好的木匠,但这依然遮蔽不了我爹的不自信。在人群里,他卑微得足以成为所有人取笑的对象。这一切,都因为我爹长了一张独一无二的马脸。 我爹一步一步走向庙儿嘴冰凉的湖水中时,他惟一能感知的是于小琳那一脚在他身上烙下的疼痛,那是一种让人万念俱灰的火辣辣般的疼痛。 不过救起我爹的还是于小琳。 在我爹即将遭遇灭顶之灾的时候,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于小琳的笑脸。我爹想,庙儿嘴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对于小琳好,以后,还会有谁拉她一把呢? 拉于小琳一把的光荣使命,于是天降大任于我爹身上。 他一步一步往岸上走,趁着夜色溜回家,像个没事人一样,一觉睡到了大亮。 我爹还不知道,一顶名叫“长幺幺”的帽子,已经悄悄飞到了自己的头上。
宁新玉刚踏进家门,就看见涂了一脸肥皂沫的欧敏权正哼着小曲在刮胡子。 “哟,我前脚出门,你后脚就打扮上了啊?来,我看看胡子刮干净了没,省得把你老相好的嫩皮扎破了没脸见人。” 欧敏权也没在意,洗了一把脸,把脸上的肥皂沫洗了,腆着脸凑过来:“那先拿老婆做做试验,要扎不破,再去扎老相好的!” “一边凉快去!”宁新玉一把推开他,“我这老脸有什么好扎的,人家的细皮嫩肉扎去才来劲呢!”说完,坐在椅子上,别过头去。 “你今天是怎么了?”欧敏权这才发觉宁新玉有些反常,“你不是去赶集吗?这么早就回来了?” “你是巴不得我别回来,好把狐狸精请家里来。欧敏权,你真当我是傻子啊!” “你今天吃炸药了?”欧敏权热脸贴上冷屁股,也有些生气,“你别蛮不讲理好不好?莫名其妙!” “好,好得很,我今天是吃了炸药,我真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家炸个一干二净。”宁新玉转过头来,盯着欧敏权,说,“欧敏权,今天我就挑明了跟你说吧!你啥时候看上于小琳那破鞋了?你今天明明白白跟我说清楚!”欧敏权顿时火起,他本知道宁新玉和于小琳不和,平素就像两只斗鸡斗个没玩。可她们自己斗着玩也就罢了,何必把他也扯进来?他狐狸没瞧见,惹得一身骚,真是又好气又好笑。“我一年到头东奔西走,好不容易在家歇一天,你倒好,拿个屎盆子往我头上扣。”欧敏权越想越气不打一处来,随手抡起一个热水瓶摔下去,“砰”一声,在宁新玉脚底下炸开来。宁新玉的眼泪哗啦啦往下流,嘴上却依然咬着不放:“欧敏权,想不到你也就这点出息,有本事,你再摔;摔完了,你也好跟那狐狸精一起过去!” 此话无异于火上浇油,欧敏权按捺不住,一巴掌甩出去,“啪”一声,耳光响亮。 宁新玉冷冷地站起身来。“你的胆子,还没一个女人大!人家于小琳都认了,你一个男人,有什么不敢承认的?庙儿嘴老话就说,女人偷汉子不要脸,男人偷婆娘有面子!这么有面子的事情,你心虚什么?” 宁新玉摸着自己的脸,突然又说:“你怎么不摔东西了?你不摔,我来摔!” 说完,一只热水瓶在欧敏权身旁化成一地碎片,接着是锅,接着是碗,砸得欧敏权东躲西闪。 他一边躲闪.一切叫,“捉贼拿赃,你是哪只眼睛看见我去摸于小琳的门了?” 宁新玉砸累了,看着满屋了的狼藉,凄凄然一笑。 她的喉咙有些嘶哑:“现在这个家也不像个家了,你可以到于小琳那里去了。你去的时候就告诉她——’“我把我男人输给她了!”宁新玉声嘶力竭地叫喊,然后掩面奔出屋去。 直到此刻,欧敏权依然莫名其妙。他不知道,于小琳到底和宁新玉说了什么,让她一口咬定自己有外心,和他一样感到莫名其妙的是前来凑热闹的人,这对夫妇今天的对骂,引来了几乎整个庙儿嘴的人围观,只是让他们纳闷的是,欧敏权这个常年在外几乎难得在家的男人,什么时候也和于小琳有了一腿。 直到张七婶子把赶集路上的遭遇和欧敏权一说,他才终于理出了一个头绪,他气得浑身颤抖:“那骚货是存心要拆散我们夫妻啊!” “阿权大侄子,这也不是什么丢祖宗的事情,你又何必拗着不认呢!整个庙儿嘴,谁还能像你一样买得到那么高级的大衣?我说这事啊,你就赔个不是,就过去了,啊!”张七婶子劝他。 “我的好婶子,平白无故的,我能把这个屎盆子往头上扣?”欧敏权看了一眼大伙,“你们相信我,我跟于小琳真没那事!” 看着大家将信将疑的样子,欧敏权一拍桌子,“我现在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楚了,我现在就找于小琳说理去。我要送了她大衣,我今天就给汽车撞死!” 说完,欧敏权也夺门而出。
庙儿嘴的男人老了喜欢孵茶馆,年轻的时候呢,就喜欢孵酒馆。 我爹也喜欢。 往常的日子,我爹就是村头酒馆的常客。每天天一亮就进酒馆,要二两烧酒,要一碟子花生,还要一碗加浇头的面。要是有人撺掇他请客,他还要加上一盘猪头肉或者猪大肠,然后就咂着老酒,和酒友们天南海北地说山海经。到日头升老高了,才打着酒嗝,心满意足地离开。 我爹每天只管自己这顿酒——虽然我爹长得丑,却是十里八乡最好的木匠,哪户女儿的嫁妆少了我爹打的五斗橱,哪户人家上正梁没我爹出场指挥,那都是很丢脸的事情——他们都管饭,管中饭,也管晚饭。我爹是随意的人,管什么吃什么,有酒没酒都能凑合。 但早上这顿酒他不马虎,他是非去酒馆吃不可。单身汉没啥乐子只图个热闹,人家也是看得起他,才要他请客,他也愿意请。那时候我爹凭手艺挣钱,又不养家小,手头比别人要活络。 我爹让于小琳从床上踹了下来,遭此打击,寻死的念头都有了,可第二天,还是没忘了去酒馆喝酒。只是那天他去得有些迟了,酒客们大多准备拍拍屁股走人的时候,我爹才进去。 迎接我爹的是酒友们惊讶的眼神。我爹以为他们是对自己的迟到表示惊讶,所以他忙不迭地和大家打招呼:“你看,睡过头了——还好,还能喝二两!” 我爹不善于说谎,所以他表现得相当羞赧。他对所有人投向自己的目光有些不适应,那些目光,恰似当头顶的阳光,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睛。 人群骚动起来,原来要动身的酒客,坐下来不走了。他们都吆喝着,要求我爹坐他们那桌。有人朝掌柜的大声叫着:“二两白酒,一碟花生米,一盘猪头肉,往这桌上送,今天我请客!” 这更让我爹感到过意不去。这么多年,从来都是他请别人,谁请他喝过酒?在掌柜的送来酒菜之前,我爹冲着那个请他喝酒的老兄说:“我没事,我就是睡过头了。你瞧瞧——”我爹拍拍胸脯,“我结实着呢!” 他以为别人当他病了呢。 “听说,昨儿晚上,于小琳给你留门了?”那位老兄问。 我爹的脸刷地就红了,“没有——没有的事,别胡扯!” 那位老兄回头朝大伙笑:“瞧他,还抵赖呢!” “你也别瞒大伙了,今儿一大早大伙就听说昨晚上你摸于小琳的门去了,于小琳摸摸面孔长幺幺,一脚给你踹了下去。你敢说没这回事?” “没、没……这回事。”我爹的舌头都大了。 可他越是否认,别人就越是笑得欢。到别人笑到笑不动的时候,那位老兄问我爹:“于小琳的奶子,你摸了没?是不是像上好的面发出来的馒头一样松软?你可别是白挨了那脚啥事也没干成吧?” 我爹拼命摇头。 那二两酒我爹没喝,我爹喝完了整一瓶的酒,然后酩酊大醉,大病一场。 在众人视线中消失了一段时间的我爹重新坐回酒馆要二两烧酒时,他意外地发现,他的名字从此被“长幺幺”取而代之了。 “长幺幺”二个字叫起来是那样顺口,就像一件贴身小棉袄,穿在我爹身上,不大不小,刚刚正好!
宁新玉回家的时候,天色己经不早。 她终于还是回家了。她本来想回娘家去住段时间,可是在路上,她开始动摇了。 她想,为什么她要相信于小琳的话呢? 她还想,说不定于小琳故意编个谎,要瞧她的好看呢。于小琳现在指不定正在哪里哈哈大笑呢! 看客们早己四散,好心的张七婶子,正在忙乎着帮忙收拾残局。 宁新玉问:“欧敏权,他人呢?” “我估摸着他是往于小琳家去了。”张七婶子答着,还劝:“新玉,别吵了,阿权啊,对你已经够好了!对人在外面怎么样,只要他心里还装得下你,女人嘛,还是少操那份闲心的好!” 宁新玉喝了一口水,然后她拉着张七婶子的手说:“婶子,谢谢你!我不吵了,再也不吵了!”说完她又出了门。 张七婶子追出去问:“你这又要上哪去呀?” “我去找阿权,我跟他道歉!” 宁新玉没找到欧敏权,她甚至连于小琳都没见到。她在于小琳家擂了半天门,可没有人给她开门。 她去隔壁家打听,问:“我们家阿权来过没?” “来过,来了就走了,开着车走的!” “那于小琳也不在家?” “不在家么?那兴许一起走了吧!” 那天,于小琳其实哪也没去,欧敏权来砸门的时候,她就在屋里。她已经听说阿权家的事了,她没想到宁新玉会有那么大的反应,所以当欧敏权在门外骂骂咧咧的时候,她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。当宁新玉上门时,她依然像一只惊弓之鸟,全没了白天和宁新玉较劲时耀武扬威的神气,她索性把自己当成了空气。 谁也想不到,这就是一场灾难的开始。 欧敏权那天晚上去了哪里,干了些什么,至今还是个谜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,那场车祸的起因,是他酒后驾驶。他的尸体送回庙儿嘴的时候,身上依然弥漫着一股酒味,驱之不散。 欧敏权把车子撞向了路边的一棵树,那棵树结束了欧敏权短暂的一生。有人说,怎么连救星都没有呢?如果那个晚上有人发现了那棵树下有一辆面目全非的卡车,或许欧敏权还有一线生机。 第二天大清早,几位喝早茶的老人发现欧敏权的时候,他己经咽气多时了,他的身子被方向盘牢牢卡死,警察动用了器械才将他从车中抬出。他的身体除了头部有轻微的外伤外,几乎没有其他明显的伤痕,但是,他的内脏早已肝肠寸断。 死讯传到庙儿嘴,谁也不敢第一个告诉宁新玉。 宁新玉还没起床,张七婶子敲门没人应,就扯起嗓子喊:“新玉,我是你七婶子,你给我开开门!”还是没人应,张七婶子和大伙交换了一下眼色,“怎么好像没在家?” 有人更使劲地敲门:“新玉,新玉,阿权出事了,你开开门!” 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。张七婶子折过去,在卧室窗上往里探了探,不探不要紧,这一探,她的脸色立变,她捂住自己的嘴,带着哭腔叫:“快点,快把门砸开——新玉上吊了!有人上吊了,快救命啊!”命是救不回来了。宁新玉的身体已经僵硬,要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,再有本事的医生,也无能为力了。 她可能从于小琳家回到家中,就实施了自杀。当时,她一心以为,自己的丈夫和一个让她无比痛恨的女人私奔了。
我爹越来越孤僻,他更加拼命地干活。他有一身使不完的劲,他非得白天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尽,晚上才能一沾床板就酣然入睡。否则,天一黑,他就只能像个傻子一样,盯着屋顶,数天窗外的星星。 我爹再没摸过于小琳的门。 很多人以为,于小琳那一脚,把我爹踢出了内伤,他是再也不敢动于小琳的念头了。 其实,他的念头一刻也没有停止过。 村里人是突然发现的,于小琳荒了几年的地,有一天突然长出了麦子。 麦于长势还挺好的,一点不比别人家的差。 前两年都杂草丛生的荒地,突然长出麦子来了,全村的人都觉得是奇迹。 连于小琳都觉得是奇迹。她逢人就说:“你说你说,这地荒着,怎么会长出麦子来?这是老天爷在给我下种啊!”” 当然,谁也不相信老天爷会给于小琳下种,可究竟是谁,把麦子种到了于小琳家的地里呢? 这个秘密是到麦子收割的时候才被人发现的。那个月亮很亮的夜晚,月亮边上有一圈月星,那是未来几天有大风的预兆。村里的麦子已经收割完了,只剩下于小琳地里的麦子依然像哨兵,坚守着最后一班岗。有好事的人守在村里一座废弃的房子里,等待给于小琳种了麦子的“老天爷”出现。 我爹是半夜时分才从家里出门的,他像做贼一样心虚地来到那块地里,左右看了看没人,才开始舞动镰刀,飞快地收割。 在房子里偷窥的人做梦也没想到他们等来的会是我爹。 更让他们想不到的是,在我爹心无旁骛挥舞镰刀的时候,于小琳也来了。她站在田埂上,叉着腰,看着地里头那团移动的黑影,等她看明白那个人是我爹时,她异常愤怒地叫唤着:“长幺幺,你在干什么?” 她也叫我爹长幺幺。 我爹被于小琳的叫声吓得一激灵,他直起身来看到于小琳,窘迫得更加说不出话来:“我,我想,我……” “你,你什么?你是想把这麦子偷回家吧!” “不、不是的。”我爹缓过神来,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,“我看马上要变天了,想赶紧先把这麦子放倒了,不然到时候淋雨了就坏了收成了!” 于小琳冷笑了两声:“说,你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好不好?我地里的麦子,你着什么急?”说完,于小琳拿出火柴点着了麦子,“烧了好!这天落种,烧了才好!” 火势蔓延开来,又干又脆的麦秸秆哗哗剥剥很快烧成一片火海。我爹从火海里逃出来,他瞪圆了眼睛,喊:“于小琳——” 于小琳‘哼”了一声,睬也不睬我爹,扭头就走。 房子里的人一起聚在窗口看我爹。我爹蹲在田埂上看着燃烧的麦子,火光把他的脸映得通红。
欧敏权死了,宁新玉也死了,可于小琳还活着,还好端端地活着。 这个浪荡女人毁了一个家,能让她好端端活着吗? 欧家人不答应,宁家人也不答应。 两家人就把欧敏权和宁新玉的尸体抬到了于小琳家里,他们要在于小琳家里设灵堂吊丧。 他们请来了鼓手,吹呐声响起来了。 招魂的道士也来了,几道招魂幡迎风招展。 在庙儿嘴,这就叫“做人命”。‘做人命”,就是要让生者生不如死。 而这场“做人命”的主角,就是于小琳。 此刻,于小琳已经失踪。欧、宁两家一边在她家布置灵堂,一边派人搜寻,少了她这个主要演员,这人命是做不起来的。 于小琳一大清早就接连听说欧敏权和宁新玉的死讯,她心知肚明,自己的厄运也马上要开始了。恐惧和害怕让她决定逃走,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”,可她无处可逃。娘家人早因她的伤风败俗断了和她的往来,即使此刻娘家人还念骨肉亲情愿意收留她,她也不愿意把灾难带给他们,天知道急红了眼的欧、宁两家人会怎么对付他们?她惟一的出路,是逃离庙儿嘴,逃到一个让人找不到的地方。 如果不是我爹的出现,那天于小琳也许完全可以逃走。 我爹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一辆自行车,他追上大步小跑出村的于小琳:“赶紧上车,我送你走!” 于小琳看看是我爹,问:“你送我去哪儿!” “不管是哪儿,只要离开庙儿嘴就行。” 于小琳上上下下把我爹打量了一番,然后问:“你听谁说我要离开庙儿嘴?” 我爹陡然一惊,他被于小琳问住了。 然后他又笑了,于小琳刚才慌慌张张的分明是要仓皇出逃的样子。于是他正色道:“快上车吧,人都快要追来了。再不走,被他们追上了,真不是开玩笑的!” 于小琳有些鄙夷地看了我爹一眼,又是屁股一扭,她居然往回走了。 我爹急了,把车了一扔,追过去,一把扯住于小琳的衣服。 “于小琳,别回去,那会要了你的命的!” “他们敢?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要我的命!” 于小琳停下来,看着我爹,突然和颜悦色地对他说:“我的事,你以后就不要管了,你管不了!” 欧、宁两家人到处找于小琳的时候,于小琳自己送上了门。 她刚进自己的家门,就有人吼道:“拿绳子,绑了她!” 五花大绑的于小琳被横放在欧敏权和宁新玉的尸体中间,她不吵也不闹,一动不动地躺着,就像她也是个死人一样。 有人怕真把她给弄死了,过去踢她一脚,她才睁开眼睛看看。她还向踢她的人笑笑。 那人赶紧跑开去,对人说:“于小琳一定给吓疯了,不然她怎么笑得出来?” 我爹一刻也不敢想象于小琳此刻的命运。他听说于小琳给绑在死人边上,不给吃,也不给喝,唢呐一响,哭灵的女人就扯着于小琳的头发咒骂——平日里这些女人哪个不恨于小琳?她们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啊! 他只能把自己交给酒,酒会让他麻醉。 可他不醉,怎么喝也不醉。 在迷迷糊糊之中,他就听到于小琳对他说:“我的事,你以后就不要管了,你管不了!” 他真想对于小琳说,他管得了,他想管,只要她愿意让他管。 可于小琳摇摇头,摇摇头。 那天我爹喝了一天酒回到家中,他想马上就睡觉,睡着了他就可以不想于小琳了。他摸着了床,然后一下子栽到了床上。他抓被子盖的时候,突然摸到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,还是热的,手感好得很。 是个人,女人! 我爹赠地从床上弹起来,他的酒顿时醒了。 我爹拉亮了灯,他看见浑身赤裸的于小琳被绑在他的床上。 于小琳用微弱的声音说:“长幺幺,你把灯关了!” 我爹用最快的速度解开于小琳,然后给她盖上被子。 “你——你怎么跑到我床上来了?” “你还不明白吗?.他们这是成全你!” “不,我不要他们成全——小琳,我送你回家。” “我回不去了——长幺幺,我是个破鞋也是个祸害,我一直不想害你,可我没办法了!你把灯关了——你来吧!” 我爹忽然操起一把斧头,他冲出门外。是的,于小琳说得没错,门外有人,几个烟头忽明忽暗。那些人看见夺门而出的我爹,迎上来就问:“长幺幺,哥几个够意思吧?知道你想于小琳想了好多年了,这回让你第一个尝鲜!” “我X你娘——谁再敢糟蹋于小琳,老子不让他活到明天!” 我爹急红了眼,他的斧子,在月光下闪闪发着寒光。
我爹曾经跟我说,他终于找到了一把钥匙,打开了于小琳久己封锁的心。 我爹说的是一张存单,那是他半生的积蓄,整整一万元。 当时,一万元是一个惊人的数字。 就是于小琳被绑到我爹床上的那个夜晚,我爹拿着那张存单跪在地上,他把头埋在于小琳的怀里,说:“小琳,你嫁给我吧!” 那是我爹送给于小琳的彩礼,于小琳拿着那张存单,号陶大哭。 可我爹想得太简单了。那个晚上被他吓跑的人很快卷上重来,而且来势更加凶猛,他们一致将目标从于小琳转移到了我爹身上——既然有人给于小琳出头,那么他们有什么理由拒绝呢?他们以欧敏权和宁新玉的三岁的儿子为借口,向我爹索要赔偿。 我爹答应了,他瞒着于小琳将那张存单挂失了,然后提出了那一万元,并亲手交到了那些人手上。 当时我爹暗暗发过誓,总有一天,他会重新送给于小琳一把钥匙,一把一万元的钥匙。但他现在必须花一万元买一个太平,这对他和于小琳的新生活来说,实在太重要了! 我爹也明白,他送给于小琳的钥匙,从此变成了一颗炸弹,一颗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引爆的炸弹。接下来的日子,他要时刻提防这颗炸弹爆炸,因为一旦爆炸,他一定会被炸得面目全非。 也许幸运女神从此眷顾我爹,即使在经济最困难的时候,于小琳也没有提出过要动用那笔一万元的存款。我爹和于小琳相敬如宾地过了二十年。 直到我二十二岁那年,我爹病危,于小琳终于提出要将这笔钱取出来给我爹治病。 我爹就快要死了,他已经不再害怕这颗炸弹了。他告诉于小琳:“小琳啊,这张存单二十年前就被我挂失了,里面一分钱也没有了!” 可于小琳却摇摇头,她把存单交到我手上,她说:“你帮妈去银行把钱取出来吧。” 她握着我爹的手,贴在自己的脸上,说:“明清啊,我知道我们的缘分就要到头了,可我真想让这缘分再继续下去,哪怕多一天多一个小时,也好!” 我站着没动,于小琳回过头对我说:“去吧!去晚了,钱取了出来也没用了! 我真的从银行里取出了一万块钱。当我兴冲冲地赶回病房时,我听到我爹在问于小琳:“小琳啊,当年那件大衣,你真的以为是阿权从省城买了放在你家门口的吗?” 透过玻璃窗,我看见于小琳错愕的表情,片刻之间她又恍然大悟的样子。她伸出一只手,轻轻地捂在我爹的嘴上。 她摇着头,说:“这个秘密,天知,地知,你知,我知!” “我知,你知——小琳啊,等我死后,你把这个秘密告诉小宝,你告诉他,他爹混啊,一件大衣害了两条命啊!” 小宝就是我,我的生父名叫欧敏权,我的生母名叫宁新玉,我的伯伯叔叔大舅二舅收了我爹一万元钱,但我还是成了孤儿。 从我4岁起,曾明清成了我亲爹,于小琳成了我亲娘! 其实,于小琳早就告诉过我,当年的那场灾难,与那件大衣无关,真正的罪魁祸首,是两个女人的虚荣心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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